广利渠藏着哪些治水哲学

沁河广利渠渠首。本报全媒体记者王铮张琮摄

10月10日,广利灌区迎来秋收,千年广利渠引来沁河水,滋养这片沃土。 本报全媒体记者 王铮 张琮 摄

□本报全媒体记者 周茜

深秋,济源示范区五龙口镇。沁河从太行山峡谷奔涌而出,向着广袤的怀川平原缓缓淌去。岸边,广利总干渠进水闸巍然矗立——这里便是广利渠渠首。

当地时间10月14日,在法国马赛举办的第26届国际灌排大会暨国际灌排委员会第77届国际执行理事会会议上,沁河广利渠(五龙口)正式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成为河南首个世界灌溉工程遗产。

这份世界级荣誉,为何垂青一条地处中原腹地的古渠?

从开山凿石的修渠人,到朝夕管护的守渠人,再到深耕遗产保护的看渠人,这场跨越2200余年的接力传承,照见中原“因地制宜、顺势而为、天人合一、治水利民”的治水智慧,也折射河南治水兴农的全局考量。

【修渠者说】“另辟上游、隔山取水,顺势利用山形水势,让沁河自己‘流’进灌区。”

工程哲学:不与水争,借势而行

每逢农历的初一、十五,年近七旬的李长有都会来到广利渠渠首旁的三公祠,上一炷香。

他是原焦作市广利灌区管理局广利渠首管理所的退休老所长,也是守渠后人。三公祠里供奉的,是历代修渠有功之人。李长有说:“祖辈在这里守了一辈子的渠,根在这儿呢。”

这种感情,是在渠边长大的人才有的。李长有的老家就在渠首旁的五龙头村。明洪武年间,先祖从山西洪洞迁来,落脚古枋口之畔,从此世代伴渠而居。

翻开五龙头村的族谱,一个个名字鲜活可触:二世李思让,渠务乡绅、闸夫;三世李士凤、李士凰,闸夫;四世李进忠,渠务执事……从明代起,历代都有村民参与广利渠的开凿、管护、修浚。

三公祠不远处,便是袁公祠。门额上刻着四个大字——“禹后一人”。供奉的,是明代河内知县袁应泰。

时间回到400多年前,这里的引水口一次次被洪水冲毁,泥沙淤积,屡建屡废。怎么办?没有机械,没有炸药,袁应泰带着百姓想出了一个办法——火烧水激。先用烈火炙烤山体,让岩层高温炸裂,再以冷水骤然浇淋,热胀冷缩之间,坚硬的岩石层层剥落。

一凿一磨,经年累月。三年时间,硬是在山体间凿通了七十米穿山暗渠。沁河水从此穿崖而过,自流入渠。这套“隔山取水”的技艺,代表着古代北方水利工程施工技术的巅峰。

“这可不是一条普通的山洞,是400多年前古人修的水路。”来到广济洞前,焦作市引沁广利灌区服务中心广利渠首管理所负责人王众停下脚步解释道,“这是广利渠现存最完整的明代引水口之一。”洞内幽深,手电光束打在石壁上,照出一道道密密麻麻的凿痕。石面粗糙、坚硬,仿佛还保留着当年开山凿石的模样。

倘若再往前追溯,秦人在沁河出山口以枋木为门,垒堰引水,是为广利渠之始;三国时期,司马孚改木门为石门;隋代卢贲开利民、温润二渠;唐代温造疏浚古渠,灌田五千余顷;元代王允中、杨端仁筑石堰、建石斗门、设减水河,让淤高的河道重新“活”了过来……

每一代人,都面对不同的难题。每一代人,都给出了自己的解法。

一条古渠,何以延续2200余年生生不息?答案就在这一代代修渠人的接续建设、反复修缮里。

“广利渠是沁河流域古老的人工引水设施,其‘古为今用’的连续运行史,在世界灌溉工程史上实属罕见。”焦作市水利局党组书记、局长侯新保总结道,“它早已超越单一水利工程范畴,兼具科技、历史文化、社会经济、生态等价值,是中国古代水利文明的重要瑰宝。”

【守渠者说】“广利渠的存续不靠某一位能人,而靠一套融入乡土社会的管护传统。”

治理哲学:不靠一人,靠一方人

“过去这里有闸夫看守,负责水的调度。”来到广济洞的老闸室里,李长有讲起以前的故事。遇到水情紧急,有时来不及闭闸,守渠人只能拿铁扁担使劲往下捣,一人还得跳到水里往下拉。

那时,守渠靠的是胆量和经验。今天,守渠的方式变了。

打开手机上的“广利灌区”APP,整个灌区所有闸口的实时水位、流量等数据一目了然。“我们在干支渠全线布设自动量测水设施与远程控闸设备,推行定额配水、量化供水。”焦作市引沁广利灌区服务中心供水管理科副科长韩岩磊介绍。这套智慧灌溉系统,让水资源利用率大幅提升了30%以上。

变化,种地的人最先感受到。“过去浇地全家齐上阵,挽裤腿、背水管、抢水守口。”种植户李五星站在自家地头,看着汩汩渠水淌进田里,“现在渠通水畅,水能及时浇到位,我们种地有底气了。”

岁月流转,守渠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但守渠这件事,从未断过。而守渠人守护的,也早已不只是一条渠。

今天的广利灌区,以引、灌、补、提、排相结合,集灌溉、防洪、除涝、生态补水等效益于一体,灌溉范围覆盖济源、焦作两地51万亩农田,惠及4个市(县)16个乡(镇)439个行政村。

放眼河南,这样的灌区水网正在加速升级。

10月10日,豫东平原秋高气爽,农户们陆续开启整地备播。许昌市鄢陵县彭店镇代岗村外的工地上,工人们正在钢筋水泥间忙碌穿梭。这是赵口引黄灌区现代化改造工程的施工现场。

“代岗闸是这次改造中最大的一座水闸,是关键的控制性闸站。”施工一标项目负责人李群胜站在闸前说。经过九个多月的紧张施工,代岗闸闸墩66.5米高程以下混凝土已具备过流条件。上部房建主体也已完工,工人们正在砌筑墙体、安装金属结构设备。

赵口引黄灌区始建于1970年,灌溉规模位居全省前列。此次现代化改造,是要进一步打通“输水网络”——新建或改造渠(沟)道220条、总长1352.87公里,让黄河水精准直达每一块田块。未来,随着现代化改造完成,工作人员可实时监测渠系水位、土壤墒情、作物需水信息,远程控制闸门启闭,精准调度黄河水资源。

在河南,像赵口这样进行现代化“换装”的大中型灌区,还有一百多处。

“十四五”期间,河南累计投资124亿元,实施104处大中型灌区续建配套与现代化改造,新增恢复灌溉面积355.54万亩,改善灌溉面积1183.6万亩,新增粮食产能21.94亿斤,新增节水能力6.8亿立方米。

“我们以大中型灌区现代化改造为抓手,系统性补齐灌溉设施短板,提升农业灌溉用水效率。”省水利厅农村水利水电处处长霍继伟说。

河南是农业大省,粮食产量连续9年稳定在1300亿斤以上。沉甸甸的产量背后,水利是命脉,灌区是关键。从一条渠的千年流淌,到一张网的持续升级,更完善的现代水网为河南高质量发展提供坚实的水安全保障。

【看渠者说】“代代接力的韧性,正是广利渠穿越千年仍‘活着’的根本。”

传承哲学:渠成千年,水润万家

10月的史河两岸,稻浪刚刚退去,新粮正在归仓。

信阳市固始县黎集镇的石嘴头,一方石壁立在岸边。这里是期思雩娄灌区。它始建于春秋中期楚庄王时期,约公元前605年前后,由孙叔敖主持修建,比四川都江堰灌溉工程还要早上三百余年,是国内现存最早被文献记载的水利灌溉工程。

古人巧妙依托河湖洼地,灌溉水源由渠入陂,再由陂入田,形成一种渠陂结合的“长藤结瓜”式灌溉布局,为当地农业生产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两千六百年岁月流转,古老渠线的脉络,如今融入现代灌区体系,成为豫南大地上一部活着的典籍。

过去的看渠人,看的是它还在不在。今天的看渠人,看的是它还能传承多远。

“我们以广利渠申遗突破为契机,定下了‘储备一批、申报一批’的接续申遗思路,让更多千年水利瑰宝走出历史、走向大众。”省水文水资源中心发展研究部负责同志张瑜说。期思雩娄灌区作为中国最早的大型灌溉工程之一,具有突出的申遗潜力。

此前广利渠申遗时,省水利厅牵头成立省级工作专班,统筹多方力量,修缮遗存,排查古渠、碑刻遗迹,并邀请中国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专家实地指导。这些经验,正在为接续申遗提供支撑。

目前,全省已深度挖掘、系统梳理160处资料完备、价值突出的重要水利遗产,建成重要水利遗产数据库,实现“一处一档、动态管理、实时查询”。2026年6月,全省首批重要水利遗产名录及优秀水工程与水文化有机融合案例向社会公布。

在规划层面,河南省首个系统性水文化专项规划——《河南省水文化发展规划(2025—2030)》正在修改完善,旨在立足河南水资源禀赋和水文化底蕴,系统推进水文化保护、传承与创新。

河南是水利大省,既拥有丰富的水文化资源,也有着厚重的红色水利基因。桐柏山下,淮祠前的古井静卧千年,那是淮河正源,也是古人“寻源治水”的精神地标;太行山间,红旗渠的渡槽凌空飞架,镌刻下战天斗地的红色记忆;豫北平原上,人民胜利渠作为新中国引黄第一渠,开启黄河水沙利用的新篇章……

治水如治世,这些水利工程穿越历史长河,早已超越工程本身,成为一个民族的文化符号。它们的修建,映照着中华民族自强不息、不畏艰险、勇于开拓的精神底色。因地制宜、顺势而为的东方哲思,至今仍在民族的血脉中流淌,在新时代化作更加深邃的理想。

“我们要传承好古人的治水智慧,持续做好水利遗产发掘与保护,不断激发水文化活力,着力打造河南特色水文化品牌,扛牢文化繁荣新使命。”省水利厅办公室副主任郭安强表示。

岁月悠悠,江河奔涌。两千多年前,秦人在沁河出山口垒下枋木堰,引水入渠的声响,仿佛仍在太行山间回荡。水的故事,将伴随中原大地奔涌的脉搏,再续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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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朱晓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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