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年轻人的“下一站”

马飞

田庆

孙意玄

苗彦彦

河南省医学科学院、河南省中医药科学院外观。这里涌动的,是河南医学科技创新的强劲脉搏。
本报科教卫全媒体中心 出品
□本报全媒体记者 李晓敏 熊卓甜
2023年7月15日,河南省医学科学院(以下简称“省医科院”)在郑州航空港区重建揭牌。
三年过去,这里已成一片科研热土。一个省实验室蓬勃运转,十余个研究所相继落地,百余名博士在这里安家落户——其中,青年成为绝对主力。
他们中,有人在肿瘤治疗的前沿领域崭露头角,有人让田间秸秆在纳米酶里“重生”,有人为离体心脏打造移动的“生命舱”,也有人在钻研生物大分子的智能调控,试图为眼科等疾病的诊疗打开新路。
这些人里,有从省外归来的“游子”,也有在本地成长起来的“尖兵”。他们背景不同、专业各异,却不约而同地把人生最重要的“下一站”,选在了河南。
正在崛起的省医科院,靠什么抓住了这些站在科技浪尖的年轻人?近日,记者走进省医科院多家研究所和实验室,试图在他们日复一日的坚守中,找到关于“选择”与“扎根”的答案。
马飞
一位“90后”学霸的河南选择
中等身材,戴一副眼镜,一说话就笑。这是7月8日,记者在省医科院电生理所见到马飞时的第一印象。
马飞34岁,安徽人,来省医科院工作快两年了。
“挺喜欢这里的环境和节奏的。”他说,之前在瑞士读书时,科研机构大多远离闹市,和现在的位置很像,所以初到河南,他没怎么费劲就适应了。
马飞眼下正带着团队小伙伴,扑在一个项目上:自主研发离体心脏温血转运系统。通俗说,就是为离体心脏转运造一座“智能房子”。
这个“房子”比过去的转运箱好在哪?
“传统的转运箱,靠冰块维持低温,从供体到受捐者,留给转运的时间只有四到六个小时,一旦超出这个窗口,心肌细胞就开始不可逆地受损,器官只能废弃。”马飞说,离体心脏温血转运系统,就是想打破这个时间枷锁,让离体心脏在转运途中依然保持跳动——带着“体温”,持续供血供氧,把保存时间从几小时拉长到更久,转运更从容。
“已经做过一次猪心转运的动物实验,结果还不错。”马飞说,接下来,他们还要反复做更多动物实验,一步步验证产品的稳定性和实用性。
这个项目是他刚加盟省医科院时,主动接下的大活。
2024年10月,马飞结束了在瑞士的博士后工作,来到河南。报到第一天,省医科院电生理所所长郝国梁在会上提到这个离体心脏温血转运系统,问谁愿意牵头。马飞心里一动。
他博士阶段研究的是神经电生理,和心脏电生理略有不同,但核心技术逻辑相通。他觉得,这个活自己能接,也值得接。于是,他举了手。
接手之后,马飞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投了进去。找医生讲临床痛点、和设备参数较劲、跟工程团队一起打磨样机……从研发到测试,再到动物实验,每一个环节都有他的身影。
他坦言,这个过程中事情很繁琐,但确实学到了很多以前在实验室里接触不到的东西,成长很快。
在这里工作近两年了,马飞最大的感触是,这里的支持体系很完整,设备平台完善,从早期研发到后期转化,都有专门的部门配合对接,用不着他自己摸着石头找路。同时,人才公寓、子女入学这些保障也到位。
“生活上的事不用太操心,能踏实做实验。”他说。
采访结束后,马飞又回到了实验室,“争取把设备的稳定性再往前推一步,早一点进临床”。
田庆
让秸秆在纳米酶里“重生”
7月7日上午11点,省医科院中原纳米酶实验室。田庆从台面上拿起一个长方形的土黄色小盒子,递到记者面前。
“你看这盒子和普通餐盒,有什么区别?”
没等记者答话,他自己先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秸秆做的。埋进土里两个月,自个儿就分解了,什么都不留。”
1995年出生的田庆,说话时嘴角总挂着笑。聊起选择省医科院的理由,他想了想:“老家是河南的,又有这么好的平台,好像没理由不回来。”
田庆是濮阳人。小时候,村子四面都是庄稼地,秋收一过,秸秆在地头和路边堆成一座座小山。没人收,也没人用,最后只能一把火点了。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田埂上,望着那些烧得焦黑的秸秆茬子,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些东西,真就一点用都没有?
后来他读本科、读研、读博,从河南农业大学一路读到西北工业大学,学生物工程。博士期间他开始接触纳米材料,跟着团队发现了低温纳米酶。这种酶有个特别的本事——能把东北黑土地里冬天降解不动的秸秆,一点点“化”掉。也是从那时起,那个埋在心里多年的疑问,才算真正有了答案:秸秆,用得成。
2025年,中原纳米酶实验室招人,他立即投了简历。
其实入职之前,他已经来过实验室好几趟。导师和阎锡蕴院士团队有长期合作,他既被这里的设备条件吸引,也记住了阎院士常说的“顶天立地”——理论往高处走,产业往实处落,两头都不能偏。
河南是农业大省,每年产出的秸秆量巨大,但大部分只能粉碎还田或做饲料,高附加值利用几乎是空白。而这,恰恰是他最想做的事——技术离土地最近,成果转化有现成的用武之地。
眼下他手头做的,就是把秸秆一层层往细处拆。小麦秸秆打成浆,压成餐盒、猫砂盆,用完即埋,几个月便降解干净;玉米芯里的木糖、阿拉伯糖提出来,做成代糖,供应给食品企业;剩下的纤维素再转化成聚乳酸,进一步加工成纤维,纺成线,织成布。一根秸秆,从外到里,每一层都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最近,他正和实验室负责人一起跟江苏一家企业谈合作,计划在濮阳建一个年产50万吨的厂区,专门做秸秆再利用。
“你想,一亩地产1000斤麦子,刨去肥料、种子这些成本,老百姓能落多少钱?要是秸秆也能高效利用,那收入又能多出多少?”说起未来,他两眼放光。他盼着用自己的专业,给乡亲们的钱包添点实在的分量。
苗彦彦
能在家乡做科研很幸福
7月8日凌晨,省医科院的灯还亮着。实验一旦启动就不能停,这是常态。
当实验告一段落,苗彦彦收拾好台面,锁好门,沿着园区里的路步行回公寓。四周安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从实验室到住处,不过几分钟。
“85后”苗彦彦来省医科院还不到半年。她是河南人,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硕博连读,之后进入上海一家知名科研单位,在生物大分子智能调控领域深耕多年。她的成果很有分量,—部分原创研究跻身国际热点论文,其中一些更是位列临床医学领域全球前1%的高被引论文。她构建新的技术体系,为精准医学提供了新的思路。如今,她正致力于将这些前沿技术应用于眼科疾病的基础研究与临床诊疗,努力开辟从分子机制到临床转化的新路径。
“能在家乡做科研,挺幸福的。”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这个想法,很快迎来了落地的契机。
一个是王宁利院士团队的真诚邀请。苗彦彦做的是交叉学科,一直坚持从临床需求出发做基础研究。王院士团队恰恰以临床与科研深度融合见长,方向契合,理念相投。领头人的眼界和格局,往往决定年轻学者能走多远。这种学术上的同频,让她觉得,这个机会值得抓住。
另一个是平台本身。省医科院搭建了从基础研究到临床转化的完整链条,不用绕太多弯子。对于任何一位科研工作者而言,这样的平台具有强大的吸引力。“能做的事很多”——这个可能性,比任何优厚待遇都让她动心。
她现在的生活简单而充实。白天泡在实验室里,晚上走几分钟就能回到公寓,不用赶末班车,不用打车跨半个城市。省下的通勤时间,她用来整理数据、读文献,或者去附近的公园走走。令她欣喜的还有身边的学术氛围。省医科院聚集了一批年龄相仿、背景多元的科研人员,不同方向的交流碰撞时常激发出新的灵感。这种跨学科的脑力激荡,正是原始创新的重要土壤。
眼下,她正在搭建自己的团队。招聘启事已经发布,简历陆续进来,她一份一份看,一个一个聊。她想走的方向很明确,平台也给了足够的空间。她只想做一件事——让自己的研究成果早一点走出实验室,早一点用在眼科临床上,帮病人解决实际问题。
孙意玄
探寻肿瘤“耐药密码”
略长的头发带一点点卷,修长的身材,走路带点风。脱下白大褂,34岁的孙意玄看上去不像人们印象中的理工男。可一旦穿上那件白褂子,他能在实验台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7月8日晚上10点,省医科院肿瘤研究所的实验室依旧亮着灯。仪器嗡嗡地平稳运转,孙意玄坐在实验台前进行细胞培养工作。为保证实验完整、数据可靠,熬夜值守、通宵实验,已是家常便饭。
孙意玄是平顶山汝州人,本科、硕士、博士都在河南就读,博士毕业后去中山大学做了两年博士后。在外人看来,他是要落户大城市了,可他心里一直装着另一件事。
他的科研方向是乳腺癌、食管癌相关的发病机制和药物筛选。这两种癌症,都是河南高发恶性肿瘤。本地患者多,但临床诊疗和机制研究之间,还留着不小的缺口。他想,自己学的这些,若能精准对接家乡的临床需求,填补那块科研短板,那才叫真正的学有所用。
2025年3月,看到省医科院的招聘信息后,孙意玄立即投出简历,回到河南。
“别看我现在很喜欢做科研,但其实之前也有过想放弃的时候。”孙意玄说,科研这条路,他并不是一路顺畅地走过来的。
读硕博那几年,实验做到一半出不来结果、方向越走越迷茫,他也有过不想坚持的时候。实验台上的灯一盏盏亮着,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反复问自己还能不能走下去。可每一次,当实验终于突破瓶颈,得到一组有效的数据,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忽然有了温度,让他觉得,一切努力都值了。
“读博时导师常跟我们说十六个字:乐于奉献,勇于担当,善于学习,敢于求真。”他把这十六个字写进实验记录本的第一页,也写进自己每天的日常里。
“比如,我现在正在做的就是乳腺癌耐药问题,搞清楚了为什么有些乳腺癌患者会耐药,耐药的原因是什么,找到了原因,就能找到对抗的办法。”孙意玄说。
细胞实验周期长、步骤多,定时观察,定点记录,常常一轮实验下来,窗外的路灯都熄了一半。困了,他就靠在椅背上闭会儿眼,计时器一响,又立刻坐直,记下新一组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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