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从“开胸拉口子”到“吞颗小胶囊”：起搏器是如何越变越“迷你”的？
每次出门诊，总有患者拿着起搏器宣传册问我：“医生，现在真有胶囊那么小的起搏器？不用开刀就能放进去？”今天，我就带大家回顾一段跨越近百年的医学进化史——心脏起搏器是如何从一台笨重得像“手推车”的大家伙，一步步变成今天能“吞”进心脏的小胶囊的。
开胸时代：为了装个起搏器，得“拉开”胸膛
故事要从上世纪20年代讲起。1926年，澳大利亚医生Mark Lidwill首次尝试用电刺激让停跳的心脏重新搏动。1932年，美国医生Albert Hyman造出了全球第一台机械式起搏器，名叫“Hymanotor”，但重达20公斤，仅用于临时急救。
到了1952年，心脏病学家Paul Zoll推出了首个商用体外胸壁起搏器，通过皮肤电击刺激心脏。虽然能救命，但每次电击都让患者剧痛难忍，皮肤烧伤是常态。
真正的转折在1958年。瑞典工程师Rune Elmqvist和外科医生Åke Senning合作，制造了全球首台全植入式起搏器，成功植入患者Arne Larsson体内。这台起搏器由锗晶体管驱动，重量约200克，体积约35立方厘米。
怎么放进去的？开胸手术。 医生要锯开胸骨、打开胸腔，把电极直接缝在心脏表面（心外膜）。患者术后要躺很久，感染风险高，恢复期漫长。早期设备电池寿命极短，仅维持数小时。Arne Larsson的那台起搏器，植入仅三小时后就“罢工”了——但换了一台后，他靠起搏器又活了43年，比给他手术的医生还长寿。
经静脉革命：不开胸，也能装起搏器
就在首台植入式起搏器问世的同一年，1958年，Furman等医生从静脉插入导管电极进行心内膜起搏——不需要开胸安装电极导线。电极顺着静脉“游”进心脏，直接贴在心脏内壁上。这个突破在1962年真正大规模应用于临床。从此，起搏器植入不再需要打开胸腔，患者只需局部麻醉，手术创伤大大缩小。
体积也在持续缩小。1960年，工程师Wilson Greatbatch与William Chardack医生合作，发明了首款采用固态晶体管技术的长期植入式起搏器。1972年，锂碘电池起搏器问世，寿命延长至10年。1960至1970年代，起搏器从最初的“肥皂盒”大小，缩小到火柴盒大小。1975年，国产起搏器也进入临床应用。
但这套“脉冲发生器+导线”的模式，在超过50年的时间里几乎没变过。它始终面临一个“先天不足”——导线。
导线是传统起搏器最脆弱的一环。它会磨损、断裂、脱位；皮下囊袋可能感染、血肿；导线穿过静脉还可能损伤三尖瓣；而且，传统起搏器含有大量金属部件，患者基本不能做核磁共振检查。
胶囊时代：心脏里“住”进了一颗小胶囊
既然问题出在“导线”和“囊袋”上，那能不能干脆不要它们？这个想法其实早在1970年就有了。Spickler等人在狗身上实验了一种无导线起搏器，直径仅8毫米，但用的是核能电池，有放射性污染风险，没能推广。
真正的突破来自微电子技术和电池技术的进步。2009年，美敦力公司正式立项研发无导线起搏器。2013年，Micra无导线起搏系统首次亮相。2015年获欧盟批准，2016年获美国FDA批准。2019年6月11日，Micra正式在中国上市。
它到底有多小？长度25.9毫米，宽度6.7毫米，体积仅0.8毫升，重量约1.75到2克——体积和重量只有传统起搏器的十分之一。它像一颗维生素胶囊，电池寿命却长达12年以上。能兼容1.5T和3.0T核磁共振全身扫描。全球研究显示，它比传统起搏器降低63%的严重并发症，全球植入量已超过10万例。
怎么放进去？大腿根部开一个几毫米的小口，通过股静脉把起搏器“推”进右心室，用爪形结构固定在心肌上。没有胸前切口，没有皮下囊袋，没有导线，术后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患者术后6小时可在床上活动，12小时就能下地。
更令人振奋的是，技术还在飞速迭代。2020年，可以实现房室同步的Micra AV获批。2024年，雅培Aveir双腔无导线起搏系统在中国上市，长度32毫米，直径6.5毫米。2025年，全国首批无导线心房“胶囊”起搏器已在多家医院成功植入。国内科研团队也成功研发出胶囊尺寸的“自供电”无导线起搏器。
结语
从20公斤的体外“手推车”，到200克需要开胸的植入设备，再到2克重、经大腿静脉就能放进去的“小胶囊”——起搏器的“瘦身史”，就是一部微电子技术、材料科学和临床医学协同进步的缩影。每一次变小，都意味着更小的创伤、更快的恢复、更少的并发症。但无论技术怎么变，起搏器的初心从未改变——在心脏需要的时候，轻轻地推它一把。也许不久的将来，“胶囊”还会变得更小、更智能，甚至不需要换电池。但对我们医生来说，最欣慰的永远是患者出院时那句：“医生，我胸口没有疤，我差点忘了自己还装了个起搏器。”
（本文字数：192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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