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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欣欣:当你睡着时,你的心脏其实经历了这样一场精密“旅程”

在手术室待了26年,我见过太多次手术室的无影灯亮起。对于门外的人来说,那盏灯意味着紧张和未知;但对于门内的我们来说,那盏灯亮起的瞬间,意味着一个由绿色布单围起来的“战场”正式开启。

今天,我想带你走进一场最常规的心脏瓣膜手术。别怕,门关上的那一刻,病人已经睡着了。但我想让你看看,当你睡着之后,那些围在你身边、只露出眼睛的人,到底在为你做些什么。

第一幕:绿色的“城墙”与核对

早上七点半,病人被推进手术室。这时的手术室是安静的,只有监护仪发出均匀的滴答声。手术医生、麻醉医生、巡回护士戴上口罩,走到病人头侧。他们会再次轻声核对你的所有信息,这种核对,从你住院开始已经重复了几十次,但在手术室里,它是第一道安全网。“我们要做的,是主动脉瓣置换,对吧?”外科医生点头,巡回护士举着病历,所有人同时确认。在手术室里,我们不允许“好像”、“大概”这样的词存在。

很快,病人进入深度睡眠,你睡着的那一刻,麻醉医生并没有停下来。他立刻俯身贴近你的头部,眼睛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血压118/76,心率82,血氧100%。”护士在一旁记录。这不是例行公事,这是在确认你已经平稳地从清醒过渡到麻醉状态。紧接着,麻醉医生熟练地在你喉咙里置入一根气管导管,另一端连着呼吸机。从现在起,你的每一次“呼吸”都由这台机器和这个人共同完成。

巡回护士和洗手护士同时打开了手术包,她们举起手中的缝合针、纱布,对着光线高声核对:“1块、2块、3块……一共20块纱布,30把钳子。”这不是怀疑彼此的记忆,而是在为手术结束时“分毫不差”地清点做准备。

手术医生开始给病人消毒,碘伏一层层涂满你的胸口,冰冷的感觉此刻你已经感觉不到。绿色的无菌单一层层铺上去,只露出胸口那一小块区域。在无影灯下,这就像一个被严密包围的“战场”,无菌是这里至高无上的法则。

那一刻,病人仿佛消失了,只剩下那颗需要被修复的心脏,和围在它身边的一群人。

第二幕:开胸与“数字的舞蹈”

手术刀递到主刀医生手里。皮肤、皮下、肌肉、胸骨……当胸骨锯轻轻嗡鸣,胸骨被打开,你能第一次看到那层薄薄的心包在跳动——那是心脏在隔着衣服向你招手。但这时,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几样东西:麻醉机上的数字、监护仪上的波形。“心率78,血压110/70,氧饱和度100。”麻醉医生平静地报出数字。这些数字,是我们在战场上随时核查的“地图”。数字稳,意味着病人的“后勤保障”稳。

主刀医生切开并悬吊起心包,那颗拳头大小、通体粉红的心脏完全暴露在视野中。它在努力地跳动着,表面覆盖着薄薄的脂肪。在手术灯下,它闪着光泽,比任何教科书上的图片都更鲜活。

但接下来,我们要让它停下来。

第三幕:建立“生命立交桥”

要让心脏停跳,先要让它“有路可走”。体外循环机,也就是我们俗称的“人工心肺机”,早就等在手术台旁边。它是一套由无数根透明管道、滚压泵和氧合器组成的复杂系统,像一座精密的化工厂。

外科医生开始在心脏上缝线,安置管道。一根管子伸入右心房,负责把全身回流的暗红色静脉血引出身体;另一根管子插入升主动脉,负责把鲜红的动脉血输回体内。这时,你会听到器械护士和体外循环师开始大声核对:“主动脉插管型号确认,插管深度确认。”“管道连接牢固,无气泡。”“ACT(激活全血凝固时间)超过480秒,可以转机。”

ACT超过480秒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病人的血液已经足够稀释和抗凝,不会在那些透明的管道里凝固成血栓。这是体外循环启动前的最后一道保险。

第四幕:让心脏停跳

一切准备就绪。“准备转机。”体外循环师推动滚压泵,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的管道,缓缓流进人工肺。那一刻,病人的血液暂时离开了身体,开始了在体外的循环。

血压还在,心跳还在,但心脏里的血液越来越少。接着,主刀医生在主动脉根部插入一根针,灌注一袋冰凉的、富含高钾的停跳液。

监护仪上开始发生变化。心电图那条原本规律起伏的曲线,开始变得高耸,然后逐渐低平,最后——变成一条笔直的直线。

心脏在几秒钟内,从粉红色变成苍白的、静止的状态。整个手术室安静了。那颗刚才还在努力跳动的心脏,此刻像一座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安静地躺在心包窝里。

对于第一次见到这一幕的人,这可能是最震撼的瞬间。但对于我们,这只是流程中的一步。因为我们知道,它不是停止了,它只是被“温柔地叫停”了。那袋冰冷的停跳液,就像给心肌吃的“安眠药”,让它在无氧、无负荷的环境下,进入最深的休眠,以保护它不被损伤。

第五幕:静止中的守望

心脏停跳的那一刻,才是守护最紧张的开始。

体外循环师盯着屏幕上的一排数字:流量、压力、温度、氧合……这些数字背后,是病人的生命线。“流量4.5升/分,平均动脉压60,血温32度。”麻醉医生盯着瞳孔、尿量、脑氧饱和度。外科医生开始以最快的速度,却又是最轻柔的手法,修复那扇坏掉的“门”。

在静止的心脏上缝针,每一针下去都没有出血,没有跳动干扰,精准得像在缝制一件工艺品。但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这份安静,是体外循环给的,是麻醉给的,是整台手术团队精密协作给的。

那根透明的管道,把血液引出体外,经过氧合、过滤、调温,再输回体内。血液离开身体,又回到身体,周而复始。我们管它叫“生命立交桥”——在心脏停工的这段时间,是它在扛着全身的运转。

终幕:重新跳动

瓣膜置换完成,切口缝合完毕,心脏表面被仔细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准备开放主动脉。”体外循环师开始复温,血液温度慢慢升回36度。停跳液的作用逐渐消退。

所有人盯着那颗静止的心脏。先是心尖有一丝微弱的蠕动,然后心房开始收缩,接着——咚,咚,咚。它自己又跳起来了。从微弱到有力,从杂乱到规律。

监护仪上,那条直线重新变成了起伏的波形。“心率85,血压100/60,自主心率恢复良好。”麻醉医生报出这些数字时,语气平静,但那是我在手术室里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

体外循环机缓缓减速,血液一点点交还给心脏。管道拔除,鱼精蛋白中和肝素,止血,关胸。绿色的布单一层层撤下,病人被推出手术室。

他还是睡着时的样子,呼吸均匀,面色红润。他不知道,在他沉睡的几个小时里,他的心脏曾经离开过身体,曾经完全静止,曾经被切开又被缝合。他不知道,在那盏手术灯下,有一群人围着他,盯着每一个数字,守着每一秒波动。

在手术室26年,我想告诉每一个即将接受手术的人:当你睡着的那一刻,有一群人用他们职业生涯的全部经验,为你织了一张最密不透风的“安全网”。每一个数字,每一句核对,每一次眼神交流,都是这张网上的一根绳。

你尽管安心睡去。等你醒来,那颗心脏,已经焕然一新。

(赵欣欣 洛阳市中心医院 心外手术室 主管护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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