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州书院(关注全民阅读周)
《 河南日报 》( 2026年04月22日 第 11 版)
□墨白
我读小学时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在我们镇上剧院门前摆一个小书摊。我家的小人书不太多,还不够摆摊的。它们存放在一个在抗美援朝战场上装子弹的木条箱子里,里面有《济公斗蟋蟀》《智取生辰纲》《杨七郎打擂》《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等等。书箱的钥匙挂在我大哥裤腰带上。箱子里有属于我的一本小人书,是用蓝墨印刷的电影故事《马兰花》,讲的是少女小兰与马兰花守护神马郎结缘的寓言故事。
人生在不同的阶段,由于生存环境、经验视野所限,会产生不同的目标和梦想,我读高中时的愿想是有一个书架。1976年唐山地震后,我在我家的防震棚里,用土坯和桐木条子垒了一个简易书架。书架上是我四处收罗的图书:马克思的《法兰西内战》、恩格斯的《反杜林论》,还有《列宁选集》,多是白皮封面盖有一枚“革命委员会”的红章。那个时代,马恩列的书十分普及,你随便就能在一个生产队队长家的方桌上看到。书架上还有我从亲戚家房梁上顺来的一捆纸面发黄的木版《康熙字典》,从一个同学家里借来的几本1958年的《电影文学》杂志。我从那上面读到了叶楠等人集体创作的电影文学剧本《甲午海战》,也就是后来的电影《甲午风云》。
1980年我从淮阳师范毕业,被分配在家乡淮阳县新站镇上的小学任教,我和家人在十几平方米斗室里一住十年。空间狭小,我订阅的《世界文学》《苏联文学》《外国文学》《世界电影》《世界美术》,都被存放在摞在一起的纸箱子里。那时,我的愿望是能拥有一个书架。这个愿想直到1992年我调入周口地区文联才得以实现。
我请会木匠活的舅舅帮我做了两个笨重书柜。随着阅读面越来越宽,图书也越来越多,1998年年底调入河南省文学院做专业作家时,我把家中客厅一面墙都装成了书架。这时,能拥有单独书房成了我新的愿望。
2008年秋季我搬了一次家,如愿有了书房,并在地下室里增置了十几个书架。我把图书分门别类存放:法国、英国、德国、美国、俄罗斯、日本、意大利、西班牙、波兰、欧洲、美洲、亚洲……农历辛丑年荷月间天降大雨,地下室进了水,这真是要命。当时我正在鸡公山写作,五天后我回到郑州,我夜以继日拯救书籍,整个家中、楼道里到处是我晾的书,还是损失了近三千册书刊。整整两个月,我像大病了一场。接下来几年里,我有空就在孔夫子旧书网上寻找我那些失散的书。
书堆满了书房,有时因写作需要,找一本书会费去很多时光。这时,我最大的愿望是有一个更大的书房,能把我所有的书依次展开,有利于我随手取用。
幸运的是,2025年春天,家人给我提供了一个更大的空间,我再次搬迁。订做书架用去了两个月时间,我又用了三个月,把我亲手挑选的两万余册书籍再次抚摸一遍,分门别类各居其位,给书房命名陈州书院。随后的秋天与冬天,我在这里完成了我的文论集《小说的密码》中的最后四篇:《福克纳的遗产》《尼采的天空》《乔伊斯的世界》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魂灵》。我特别把陀翁请来了屈膝长谈,我们在布满书香的空间里,一起回顾他多难而伟大的一生。
有时夜间醒来,我会穿上睡衣像幽灵似的在书房里游荡。伸手滑过一排又一排书架,即便是在灰暗的光线里,我也能辨认出那些先贤:鲁迅、胡适、莎士比亚、但丁、康德、弗洛伊德、夏加尔、达利、伯格曼、塔可夫斯基、肖邦、柴可夫斯基……他们的言语,他们的气息,甚至他们看我的眼神与说话时的手势我都了如指掌。这我心里最清楚,书就是我的食粮,是每天的蒸红薯,是煮玉米,是我刚从楼下土地里剜出来的菠菜炒的鸡蛋,是我刚从土地里拔出来的青笋调的下酒菜。我所有的阅读都已融入我的体内,变成血肉使我得以生存。
阳光灿烂的下午,我会坐在书房窗前瞭望远处蓝天下的田野。陈州书院地处城乡接合部,书院楼房外马路的对过,就是相连的桃园、葡萄园、草莓采摘园和海浪一样的麦田。我这个曾经在家乡生活过36年的人,离家在外又漂移了30年之后,最终带着我在浩瀚世界里挑选的精神食粮,落叶归根了。
是的,阅读改变了我的人生。我经常和朋友说,物质是用来消费的,精神是用来传播的。人只有通过阅读,才能使自己的精神世界变得更深远。阅读从来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使自己的内心更强大。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家族、一个民族,只有拥有文化才会变得更强大。人类就是一个金字塔,只有通过阅读的人生才有能力登上塔顶,一览天下小。
(作者是著名先锋小说家、剧作家,有作品50余部。)